《art plus》專欄:「劇場與療癒」(2015年5月號 第43期)

文:張嘉容

在戲劇工作坊當中,我經常運用舞蹈的身體技巧幫助學員把肢體鬆開、發展創造力,再順著當下的流(FLOW)引導:來,我們每個人來演一個動物,(示範獅子張大嘴)~~(貓咪舔腳掌)喵嗚~~把大家帶到戲劇的發聲和扮演上。即使是第一次見面和參與活動的人,也會忘記害羞地投入,於是現場蟑螂爬,豬打呼,老鷹拍翅、蝴蝶飛來飛去,全身心的投入舒壓放鬆和開展創造力

然後我會適時帶入適當的活動:請問你所扮演的這隻動物,有什麼目標,或是完成什麼心願呢?

學員們七嘴八舌:「我是一隻大老鷹,飛過新店最高的山」「我是淡水紅樹林的招潮蟹,但我想去日月潭變成大閘蟹!」「我是蝴蝶,我想飛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變成大鳳蝶!大家充滿創意的演著。

然後我問:「現在我們遇到一個阻礙。請問是什麼阻礙呢?」


大老鷹:「我老了,飛不起來,爪子不好,也抓不到獵物。」機器人說,「一陣閃電我解體了…..」蝴蝶說,「我發現我程式當機,有一隻翅膀灰灰的,沒法變成大鳳蝶。」招潮蟹說,「日月潭的水太髒了,沒法讓我變身為大閘蟹。」

每個人在這個貌似心理測驗的活動中,不知不覺地演出了自己的現狀、目標和困境。腳太短,是認為自己能力不足,有所缺乏。飛不起來、爪子不好,是指年紀大了,身體健康不好。遇到閃電,指的是生命中突如其來的變故,造成自己的解體。

我再問:現在讓我們進入假如(IF) 的世界。假如忽然出現了一個可以幫助你的力量,這個力量會是什麼呢?

蝴蝶說,「程式設計師幫我把我改造成內圈灰,外圈彩色的蝴蝶。招潮蟹說:「我把日月潭的水,都變成能夠生存的水。老鷹說,「我飛到懸崖,敲掉嘴巴,拔掉腳指甲和羽毛,這樣我就可以新生再活三四十年。

我請每個人去扮演另一個人選擇的動物角色,幫他想另外一種解決辦法。另一隻蝴蝶說:哈哈,現在還沒出現一邊是灰色一邊是彩色的蝴蝶,我要去報金氏世界紀錄,拿獎金!另一隻招潮蟹說,我要請動物們來把日月潭的水弄乾淨,我就可以回到那裡去。

前者提供了欣賞自己的建議,後者提供了尋求朋友協助的建議。新的觀點和建議就這麼提出來了,但是沒有給當事者任何針對性的壓力。之後我們會進行討論,每個成員都因此而有新的領悟。

但是那天我印象最深刻的,是扮演豬的那位學員的分享。這位學員三十多歲,是兩個孩子的媽媽,她演的是,目標是成為人,去極樂世界。她後來把這天上課的心得寫了下來,tag到我的臉書上。以下是她的描寫:

第一階段.我選了『豬』.,心裡想這超好演的.爽翻了!只要學豬叫,躺著吃東西,睡覺就好了。超開心的,一點壓力都沒有!就開始模仿豬的行為.天天不停的吃....~哈哈哈~真好演啊!!

「第二階段.導演說:把你的角色編個故事。這個角色遇到了什麼困難? 哈哈~這邊更好演~豬的困難當然是~混吃等死啊!!! 所以~也超好演~~只要演:我不想當豬.我要當人.我不要混吃等死~我想去極樂世界就好了~~哈哈哈哈」

「第三階段.導演說,這個困難你要怎麼解決呢?阿咧~要命喔~!!不認真吧!!!亂演一通!!這下搞笑了~再學豬叫啊~再叫啊!!!

「但是奇妙的事情在這個時候發生了.眼前的人.輪流演著自己的角色.我的腦海中卻不斷出現.我的抱怨.我的不滿.我過去一切一切的種種不滿一幕幕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樣子.用吃與睡來逃避.這跟豬有什麼兩樣啊>”< 天啊~太神奇了!!!原來戲劇故事治療是這樣的啊(淚奔)

這一段~我一邊學豬叫.一邊發揮我的想像力的開始演了
『喂~~請問一下是極樂世界嗎?
『是啊~你有什麼事呢?
『請問你~我不想當豬了!我想要當人!我想去極樂世界! 請問我要怎麼辦呢?
極樂世界那頭的聲音傳來:
『你本來就是人啊』。
啥?~~~~原來,我本來就是人啊?!
一陣沉思以後,我試著站起來。我真的可以站起來兩隻腳走路ㄟ!!我發現我真的不是豬!!!我是人!!!

然而她只是恢復成人,並沒有到達極樂世界,她試著透過模仿人達成目標,但一連串的模仿別人後,卻還是覺得很空虛。忽然間,她領悟到:

「我看看我的手.看看我的腳。我停下來……這一分鐘馬上會過去.下一分鐘馬上就會來……原來我只要活在當下.老實生活.老實面對自己.處處都是極樂世界。……好奇妙……戲劇故事治療就這樣我被療癒了

原來,不需要去羨慕別人、模仿別人,只要老實的呼吸,老實的生活,老實地面對自己,老實地活在當下,我們所在處就是極樂世界---這是一個多麼棒的領悟!當我們分享了這個故事,集體一起得到了非常針貴的智慧。

透過戲劇工作坊,人們可以在沒有說教,充滿趣味、直覺力和創造力的環境下,去探索自己的現狀、情感、困境和渴望,去尋找解決之道,和自己內在與集體的智慧溝通。戲劇的療癒性即在於在此。



感謝:唯一串連台灣、香港、 澳門的文化藝術雜誌 -art plus藝術地圖